咱说实在的，仙堂一代代传下去，到底图个啥？

这个问题，是老韩师父喝了两杯酒之后，红着眼睛问我的。他刚把堂口传给儿子，仪式顺利，儿子也上进，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
“九洲老弟，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，就想这个事儿。”他咂了口酒，“我爷爷传给我爹，我爹传给我，我现在传给我儿子。祖祖辈辈，捆在这堂口上，劳心劳力，担惊受怕，有的熬干了身子，有的还惹上一身是非。到底为啥？就为那点香火钱？不至于。就为让人叫一声‘师父’？虚名儿。图仙家保佑家族兴旺？你看我这家，也就寻常百姓，没大富大贵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：“我爹走的时候，拉着我的手说：‘儿啊，把老仙儿们伺候好，这是咱家的根。’ 根？啥根？是荣耀还是枷锁？我现在把这‘根’又塞给了我儿子，我心里……不踏实。你说，这传承的‘目的’，到底是个啥？”

我没法给他标准答案。我想起前几天看的一个卦。一位中年男人，生意失败，众叛亲离，来找我时，眼里都没了光。我上了香，仙家给的提示很间接，是关于他老家屋后一口废弃的老井。我照实说了。

他听了，愣了很久，然后捂着脸哭了。他说，他小时候，母亲总在那井边洗衣，夏天把西瓜吊在井里冰着。后来母亲病重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，临终前迷迷糊糊，还念叨着“井边的瓜别让孩子多吃，凉”……他离家打拼后，再也没回去过，早忘了那口井。

他说，听我说到井，不是想到了什么财运机遇，而是突然想起了母亲，想起了自己出发时的那点淳朴和根。他哭了一场，回去后，竟真的回了趟老家，清理了老井，在母亲坟前坐了半天。后来他发信息告诉我，虽然生意还没起色，但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，松了一些，知道自己从哪儿来，失败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
我把这个事讲给老韩听。然后说：“老哥，你说图啥？也许，图的不是大富大贵，不是神通广大。图的就是在有人迷失时，能借着仙家的‘眼’，指一指他来的地方，或者去的方向。图的是在这熙熙攘攘、人人只顾往前冲的人世间，保留一个能让灵魂停下来，喘口气、回头看看、甚至哭一场的‘角落’。仙家是桥梁，连着的不是财路，是人心深处被遗忘的情感、根源，或是天道的一点警示。你们家一代代人守着的，可能就是这座‘桥’。”

老韩听着，沉默了很久，酒意似乎醒了些。他喃喃道：“‘桥’……是啊，我爹给人看了一辈子，没发财，临走时，十里八乡好多不认识的都来送……他们送的，不是我爹，是那座‘桥’吧？”

传承的目的，在宏大的“续香火”、“积功德”之外，或许就是这微不足道、却又重若千钧的“守护一座桥”。它不保证荣耀，却提供救赎的可能；它本身可能就是枷锁，却也为无数人解开过心锁。老韩的空落落，是交出了“守桥人”身份后的短暂失重。那柱为迷途者而燃的香，飘散的烟，或许就是这目的无形却真实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