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堂口，到底该传给儿子还是女儿？

老韩师傅是被人搀着进来的，七十多了，腰板还挺直，但眉头锁着深深的川字纹。他没急着坐，先对着九洲师父的堂口主位，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。这不是香客的礼，是同行老辈的尊重。

“九州师弟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这把老骨头，撑不了几年了。心里头就压着一块大石头，搬不动，寝食难安啊。”

九洲师父赶忙扶他坐下：“韩老哥，您这修为，说这话太重了。有什么难处，慢慢说。”

老韩重重叹口气，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对中年男女。男的四十出头，西装革履，面色严肃，是儿子；女的三十五六，穿着素雅棉麻裙，眼神柔和但透着股倔强，是女儿。

“我这堂口，跟了我四十年，仙家慈悲，也积了些功德。如今我老了，仙家暗示，该找传人接续香火。”老韩看着一双儿女，眼神复杂，“按老理儿，传男不传女，仙缘也讲个血脉。我这儿子，”他指指西装男子，“大学毕业，在大企业当领导，不信这个，说这是封建糟粕。可他是韩家长子长孙啊！”

儿子立刻接口，语气克制但疏离：“爸，不是我不孝。我尊重您的信仰，但让我接手，不可能。我的工作和生活都在上海，不可能回老家整天焚香请神。而且，从科学角度……”

“你闭嘴！”老韩低声呵斥，又剧烈咳嗽起来。女儿赶紧上前给父亲拍背，柔声道：“爸，您别急。”她转向九洲师父，“师父，我哥有他的难处。我……我虽然嫁出去了，但这几年，爸身体不好，堂口里很多事，其实是我在帮忙打理。仙家……好像也不排斥我。”

老韩抬眼看看女儿，又看看儿子，满是皱纹的脸上交织着不甘、无奈和深深的焦虑。“师弟，你说我这怎么办？传给儿子，他心不在此，仙家不落座，堂口就废了！传给女儿……她终究是外姓人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，这堂口香火，还算我韩家的吗？老祖宗留下的规矩……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啊！”

堂屋里静极了。儿子别开脸，看着窗外。女儿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

九洲师父沉默良久，缓缓开口：“老哥，您这烦恼，不在仙家，不在儿女，在您心里那杆秤上。一头压着仙家传承的‘灵性’，另一头压着家族香火的‘名分’。您觉得这两样，必须拴在一个人身上，拴在同一条血脉上，还是长子血脉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那对神情各异的兄妹：“仙缘选择，看的是心性、机缘，可不看身份证上的性别和姓氏。您儿子是韩家的‘名’，可他没有接缘的‘心’。您女儿有这颗‘心’，甚至已经得了仙家默许，可您又觉得她缺了那个‘名’。您这不是在选传人，您这是在跟自己较劲，跟一辈子的老规矩较劲。怕坏了规矩，仙家不喜；又怕强按牛头，毁了堂口。”

“那……那到底该怎么办？”老韩声音发颤。

“仙路朝天，各走一边。可家路只有一条，得一家人商量着走。”九洲师父语气深沉，“您这石头，不是传给谁，是您自己先得放下心里那块‘必须如何’的石头。否则，您逼儿子，儿子痛苦，堂口凋零；您拒女儿，女儿寒心，仙缘也可能就此断了。到头来，您坚守的规矩，可能既丢了传承，也伤了亲情。这根关于‘姓氏’与‘香火’的刺，扎的可不是一代人。”

老韩靠在椅背上，仿佛瞬间又老了几岁，目光在儿子紧绷的侧脸和女儿泛红的眼眶间游移，那杆看不见的秤，似乎正把他最后的精神气，一点点秤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