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族谱匣子里的老墨锭，一到祭祖前就自己裂开细纹，祭完又好像合拢些。

负责保管族谱的族老，这次带来的不是族谱，而是一块用丝绸包裹的、小儿巴掌大的古旧墨锭，墨色乌黑，表面有金粉描的松鹤图案，但能看到几道新鲜的、细如发丝的裂纹。“九洲师父，这块墨是乾隆年间老祖宗留下的，据说当年请名家定制，用来誊写第一次修撰的族谱首序，意义非凡。一直收在紫檀木的族谱匣子里，干燥剂常换。可最近十来年，我们发现一个规律：每次在大祭（如清明、冬至）前半个月左右打开匣子检视，这块墨上常会莫名其妙出现新的细裂纹，位置不定。等大祭完成，家族团聚、仪式过后不久再看，那些裂纹好像又变浅、甚至有些‘愈合’的迹象。当然，裂纹不可能真消失，但观感上确实如此。族人都说，这是老祖宗在祭前‘醒墨’，提醒我们不忘根本。您看，是这样吗？”

九洲师父的神情变得非常庄重。他没有用手直接触碰墨锭，只是隔着丝绸，仔细端详那些裂纹的走向和边缘。他又详细询问了族谱匣子存放的具体环境（温度、湿度变化）、祭祖前后的家族活动（是否频繁开关匣子、移动位置）以及墨锭过去的保存情况。

“墨的主要成分是炭黑、胶和香料。年代久远，胶质必然老化，其物理性质很不稳定。”九洲师父缓缓说道，“大祭之前，家族往往开始准备，存放匣子的房间可能人气走动增多，开关门窗频繁，导致局部温湿度发生细微但快速的变化。老墨对温湿度变化极其敏感，胶体收缩膨胀不均，就可能产生新的应力裂纹。此谓‘祭前裂开’的可能原因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祭祖之后，家族聚集，人多气息温暖，仪式庄重，心神凝聚。存放环境可能因人多而温度略升、湿度略趋稳定。同时，检视墨锭时，人的心境从准备期的‘动’转为完成仪式后的‘静’和‘圆满感’。在这种相对稳定、甚至带点‘暖意’和‘人气’的环境与心境下再看墨锭，那些细裂纹在视觉上可能因光线角度、表面微尘被无意抚平、甚至因人眼在放松状态下的聚焦差异，而显得不那么突兀刺眼，产生‘愈合’的错觉。这不是老祖宗显灵‘醒墨’，而是老物件用它的‘物理变化’，忠实地记录了祭祖前后整个家族‘气场’（实为物理环境和心理氛围）的循环波动。它是一块沉默的‘家族气象石’。裂纹的开合，非关鬼神，实系人心与物性的交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