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一将来有一代,彻底没人接、也没人愿接了,咋办?
这个问题,是替一位没有子嗣的老香头问的。他姓莫,莫师父。老伴早逝,无儿无女,只有一个远房侄子,对他这行当嗤之以鼻。莫师父身体越来越差,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最揪心的就是身后这堂跟他一辈子的老仙家,该怎么办。
他把我请去,不是看事,是“托孤”。但托的不是人,是仙。
莫师父的堂口很清净,香火味道也正。他让我坐下,自己颤巍巍地点了香,对着堂单,像对老友说话一样:“老伙计们,今天请九洲师父来,咱们一起商量商量后路……我这身子骨,不中用了,陪不了你们几天了。咱家没后辈能接这根棒,委屈你们了……”
他说着,眼圈就红了。香火静静地燃,烟笔直,带着一种安静的哀伤。
莫师父转过来对我说:“九洲,我琢磨了几个法子,你听听,也帮我问问老仙们的意思。”
“第一个,我走后,让侄子把这堂单请回去,就当保家仙供着,逢年过节上柱香。可那小子不信,我怕他敷衍,反倒怠慢了老仙们。”
“第二个,找个信得过的同行,把堂口并过去。可我又怕仙家们不习惯新地盘,受排挤,或者跟人家原来的仙家合不来,闹矛盾。”
“第三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第三个,就是我走的时候,带着堂单一起走。请高功法师做个法事,送老仙们归山,或者去它们该去的地方,断了这红尘缘分。可……可我又舍不得,也觉得对不住它们跟我一场。”
他说完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我心情沉重,依言净手上香,心里默念,将莫师父的三个想法逐一禀告,请仙家显个意向。
香燃着,久久没有异动。就在我以为仙家也无措时,中间那根代表莫师父自身和仙家缘分的香,香灰突然极其缓慢地、一点点地弯曲下来,不是折断,而是弯成了一个温和的弧度,指向了莫师父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。
与此同时,我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、平静的疲惫感,不是来自我自己,更像是一种共情的感应。那不是愤怒,不是不甘,而是一种“也到时候了”的淡然,夹杂着对老伙计的不舍。
我明白了。看着那指向茶水的弯曲香灰,我对莫师父说:“莫老,仙家给的像,是‘水归于静’。它们似乎……倾向于第三种。不是带着堂单走,那太决绝。是‘送归’。它们陪你一世,尘缘已了,也累了。或许,送它们回归山林洞府、各自修炼的本来处,对它们而言,是一种解脱和圆满。就像这茶,凉了,就该倒掉,杯子洗净放好。强留着,水会馊,杯子也占着地方。”
莫师父听了,望着那柱弯而不折的香,良久,两行老泪滑下来。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,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:“归山……也好,也好。总比跟着我那个不孝侄子,或者去别处寄人篱下强。干干净净地来,干干净净地走。”
那柱弯曲的香,是一种温柔的诀别。传承断代,无人接续,未必就是最坏的结局。有时候,一场郑重、体面、充满感恩的“送归”仪式,让仙家们卸下护持一姓一家的责任,重归自在,或许是对彼此缘分最好的交代。莫师父的眼泪里,有悲伤,也有释然。仙家无声的选择,让这场必然的终结,有了一丝悲悯的尊严。香灰温柔的一弯,划下的不是句号,是一个悠长的、属于山水自然的休止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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